杏花三月醉春風

清明小長假前,看到朋友圈中文竹姐姐發的化隆群科杏花的圖片,我那捂了一冬都快干枯的心頓時被那粉嫩的花兒融化了。我要去看杏花!我要去看杏花!電話里,微信里,我跟兄妹幾個念叨了好幾遍。

家人不堪其煩,答應陪我去看杏花。小長假的第二天,化隆賞杏花之行終于開啟了。清晨的大通,遠處的老爺山還籠著一層霞光,路邊幾乎沒有一絲綠意,道旁的樹梢也只比冬天干枯的樣子稍稍豐盈了一點,呈現一種吐綠前的淡紅褐色??醋懦蕩巴飴庸囊黃一?,再想象著群科杏花爛漫云蒸霞蔚的盛景,真恨不得讓車插上翅膀。

到了高速路口約定等候的地方,就見妹妹、大哥兩家已在路口停車等候。一見到我們,妹妹便嚷嚷著說換個地方吧,剛剛看朋友圈我同事昨天的群科之行,好像沒你說的那么好呀。滿腹狐疑的我接過她的手機一看,只見她同事發了這樣一段文字:坐了幾小時長途車,又換乘兩輛出租車,終于到了這幾天傳說中的群科,在一片黃土狼藉中看到了數枝杏花,沒搞錯吧?這就是杏花節?這真的是杏花節?

為了強調他的懊悔,底下又配了兩張圖:一張只拍了一棵稀疏的杏花,一張是一雙沾滿黃土臟兮兮的登山鞋特寫。

家人都開始猶豫了,紛紛交換看法,大哥征求我的意見,說看杏花是你提議的,你說去不去?

去,或是不去?我也一下子為難了。說實話,我看過貴德、甘肅什川的梨花,尤其是什川的梨花,棵棵樹型都是姿態蒼勁,冠大枝垂,花朵近看冰肌雪骨,遠看如雪似銀,頗為壯觀。也曾數次看過民和的桃花,近看艷麗無雙,遠看似紅霞鋪地,確實驚艷。杏花雖然在家鄉不是很多,也算遠觀近賞過幾棵,但從小到大,杏樹成林花開一片的景色卻是一次也沒有見過呢。想想文竹姐姐微信里的杏花圖片,再想想那些“天上碧桃和露種,日邊紅杏倚云栽”“綠楊煙外曉寒輕,紅杏枝頭春意鬧”之類耳熟能詳的描寫杏花的詩句,我實在是不甘心因為別人的一條微信而放棄此行,再說這幾天,除了“早春第一枝”的杏花,梨花、桃花、碧桃花兒都還沒到開的時候,能去哪兒呢?算了,還是去群科吧,就算賞不了好花,去吃一餐垂涎已久的群科美食也是不錯的選擇呢。

看我堅持,兄妹幾個也只好重整心情,向著化隆群科方向出發。一路前行,我的心情有點忐忑起來。這浩浩蕩蕩的十幾個人讓我堅持帶到了群科,萬一景色真的讓人失望可怎么好呢?

車子出了高速路牙什尕出口,一路尋覓,也沒看見有明確的賞花指引標志,停車向路邊的當地人詢問,在路人的指引下順路往前直走,走了幾公里,果然看見路邊立著一塊小標志牌,上面寫著:安達其哈村賞花點。車拐進標牌指示的小巷,發現前面路邊車子已經停成了一條長龍,來賞杏花的人還真不少。我們也趕緊停好車,一行人隨著人流往前走。

走在這條平常的小路上,只見路邊的幾棵樹也剛綻開小芽,染出稍許綠意。幾塊農田,有的鋪了一層稀疏的嫩綠麥苗,有的還是一片灰黃的土色。

走了沒多久,突然眼前一亮,一片淡粉色的杏花撲入眼簾。我們欣喜地上前,只見小路邊農田中縱橫交錯的田埂上,一棵棵挺拔的杏樹正滿樹繁花,燦若云朵。粗壯一些的樹上,朵朵粉花兒一簇一簇挨挨擠擠堆成錦繡;年幼一些的樹干上,那些稀疏的花兒錯落有致,能看得清每朵花兒嬌美的笑靨。

舉目四望,這里的杏花很隨意地生長,似乎并不講究什么對稱或錯落之類的美學原理,田間地頭,只要有空隙的地方,總會有一棵棵亭亭玉立的杏樹,鮮有旁逸斜出或奇形怪狀的樹,樹形多為挺拔俊秀,身姿充滿陽剛之氣。

走了好長的路,看了無數朵花,拍了幾百張照片,卻發現目光所到的遠處,依然是一片片粉色的云。陽光明媚,天空湛藍,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淡淡的清香。一條條田間的小徑上滿是賞花的游人???!這一棵花苞欲綻,嬌艷嫩紅;那一棵花瓣初綻,色澤淡粉,而那一樹的杏花卻盛開如雪,微風輕拂間,花瓣輕舞,樹下的黃土上瞬間便鋪了一層如玉的落英。即便是飛花入泥,也不會讓人覺得有“零落成泥碾作塵”的凄涼之感。因為,那是杏花這個春的使者在告訴你:春天,真的來了!杏花一拉開春的序幕,接著,就該艷麗的桃花、雪白的梨花、金黃的迎春、富麗的芍藥牡丹上場了!誰還有心情傷春悲秋呢?

漫步花間,腳下一塊塊尚呈黃土本色的農田仿佛在提醒著我們,這里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桃花源,這里是實實在在的農家田園??吹貿隼?,這里的杏花也不是誰刻意而栽,它本就是這里田園農作物中的一員而已。杏花從來就不是遠離人群的世外仙花,無論在詩里還是在畫里,她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角色,就像一個溫潤如玉的鄰家女子,春可賞花,秋可食果,所以打酒借宿會找“杏花村”而不是“桃花源”,形容人有艷遇叫“走了桃花運”而不會說“走了杏花運”。

在古人心目中,杏花頗得贊譽,入得了詩,進得了畫,裝點得了大富之家的亭臺樓閣,也守得了貧寒之家的小院田園。難怪《西游記》的作者吳承恩也偏愛杏花,在全書出場的那么多妖魔鬼怪中,獨獨會安排一個善良的花精杏仙和唐僧吟詩誦句。當清純美麗的杏仙含情脈脈地向唐僧吟出“雨潤紅姿嬌且嫩,煙蒸翠色顯還藏”的詩句時,我敢肯定,唐僧心中一定會感動?!按荷骯夭蛔?,一枝紅杏出墻來”,葉紹翁的這首《游園不值》自小就熟記于心,只是后來的人們說起這句詩,腦海中出現的不是早春那第一枝充滿蓬勃生機的杏花,而是“紅杏出墻”這個詞。今天,看過這一樹樹的紅蕊粉瓣素凈淡雅的杏花,我卻怎么也無法把如此冰清玉潔的花兒同“女人出軌”這種齷齪場景聯系在一起。大概葉紹翁泉下有知,也會為后人曲解他贊美杏花的詩而勃然大怒吧。

每一朵杏花都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,溫潤著我們的眼,馨香著每一顆心。穿梭在這一片杏花的海洋里,一家人不時發出由衷的贊嘆。大姐打趣妹妹說,你那個同事的微信啊,差點讓我們錯失這么美的景致呢!回去好好說說他。妹妹說,那是個南方小伙兒,剛來學校支教的?!?,怪不得!幾個人恍然大悟,笑了。

是呀,南方長年青翠,多的是顏色嬌艷的花兒,即使是杏花,有了四季常青的綠草翠柳做背景,也必是一副濃淡相宜名為“杏花春雨江南”的水彩畫吧??垂吡隨弊湘毯斕哪戲叫』?,看到高原早春一片黃土中并不鮮艷奪目的杏花,自然有些失望。他不明白,這早春第一朵淡雅的杏花,于高原人的特別意義。在“白草秋風塞北”的青海,經歷了好幾個月蕭條枯黃的冬景之后,麥苗準備綻芽,柳樹將欲返青,田邊地頭依舊半鵝黃半枯黃,在這樣的背景下,梨花的雪白近乎慘白,桃花的艷紅又稍嫌刺眼,而這一樹樹淡粉色的杏花,以其溫潤淡雅的氣質,和低調不張揚的中間色,讓人們的眼睛開始舒心地感受春天,慢慢地過渡到盛夏的濃綠艷紅,這何嘗不是大自然獨具匠心的安排呢?

欣賞完杏花,大家都還牽掛著群科的美食,開始驅車尋找吃飯的地方。途中才發現,這里的杏花不是只有這一處,一路走來,竟然到處都有杏花的身影。尤其讓人叫絕的是沿路許多小村莊中,錯落有致的農家小院里,縱橫交錯的鄉間小路邊,也都盛開著一樹樹杏花,那一團團淡粉,一族族嫩紅,將小村莊渲染得溫潤如畫。

夕陽西下,沾著一身杏花的清香,我們啟程回家?;嗇吭短?,終于,要和這一片淡粉色的杏花云說再見了。真希望能多停留幾日,在夕陽西下的時候,可以“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”;在春雨蒙蒙的時候,打一把淡紫的小傘,共賞“風吹梅蕊鬧,雨紅杏花香”;在杏花飄零的時候,手捧一把落英,感受“沾衣欲濕杏花雨”的詩情畫意。

正戀戀不舍地頻頻回首追逐窗外掠過的團團粉云時,朋友發來一條短信,詢問群科杏花如何,猶豫著明日要不要來看。群科杏花,你值得擁有!我舒心一笑,套用了一句廣告詞回了過去。

責編:張曉宏